念把最后一件样品从人台上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抚平上面的褶皱，挂进防尘袋。工作室的灯只开了她头顶那一盏，在空旷的空间里圈出一小片孤岛。
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打破了这片寂静。是韩吉。
念叹了口气，认命地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把“我很忙”三个字说出口，听筒里就炸开韩吉标志性的、永远精力充沛的声音。
“小念！宝贝！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你即将脱离苦海告别单身迈向人生新篇章了！”
念把手机拿远了些，揉了揉因熬夜画图而酸胀的太阳穴，“韩吉，如果你所谓的‘好消息’又是哪个相亲网站的VIP会员，我建议你直接捐给更需要的人。”
“哎呀，这次不一样！是正经的、超火的素人恋爱综艺！《心动讯号》！我帮你报名了！而且！你被选上了！”
空气都凝固了几秒。念甚至怀疑自己因为睡眠不足出现了幻听。
“…你，帮我，报了名？”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对啊！惊喜吧！不用太感谢我！我看你天天不是工作室就是家，两点一线，身边除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是布料和缝纫机，再这样下去你要跟你的设计稿过一辈子了！利威尔那家伙…”
名字被提及的瞬间，电话两头都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韩吉干咳两声，迅速转移话题，“总之！这是一个认识新朋友、拓展社交圈的好机会！说不定就能遇到你的真命天子呢？对吧？就算没成，也能给你的工作室增加曝光度嘛！”
念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所谓的“新朋友”或“真命天子”，而是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灰蓝色眼睛，以及他手腕上曾经那根褪了色却依旧牢固的红色绳结。
她和利威尔分手三个月零五天。
分手是她提的。原因…或许是因为那次她连续熬夜一周赶工秋季发布会的新系列，低血糖晕倒在工作室，醒来时发现手机被打爆了，利威尔沉着一张脸站在病床前，眼底是她熟悉的、压抑着风暴的平静。
然后他说：你是不是永远也学不会怎么好好照顾自己？
她记得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气得浑身发抖，针尖对麦芒的吵了起来。她说他控制欲强，从不真正理解她的梦想和坚持；他说她不懂得照顾自己，永远让人操心。
最后那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念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在疲惫和委屈之下，口不择言地说了“我们或许真的不合适”、“分开对彼此都好”。
利威尔沉默地看了她很久，久到念以为他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一句嘲讽堵回她的气话，或者干脆用更直接的方式让她闭嘴。
但他没有。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他转身离开，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干净利落，一如他以往的风格，没有半分纠缠，仿佛那段共同度过的几年时光，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只有在某些深夜，她独自一人从回家，或是经过他们常去的咖啡馆时，心脏才会后知后觉地泛起细密而尖锐的疼痛。
她以为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直到韩吉搞了这么一出。
“帮我回绝掉。”念的语气不容置疑。
“别啊！”电话那头的韩吉语气夸张，“合同我都…咳，我是说，人家节目组流程都启动了，现在单方面毁约要付违约金的！很大一笔！”
“你赔。”
“我哪赔得起！”韩吉哀嚎，“而且你看，就当去度个假嘛！节目拍摄地听说是个很漂亮的别墅，包吃包住，还有钱拿！就当体验生活，为你的设计找找灵感？说不定还能气气利威尔那个混蛋呢！”
念的心跳漏了一拍。气他？他会在意吗？“他不会在乎的。”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
“谁知道呢？”韩吉的语气似乎带了些狡黠，“试试呗？万一呢？”
最终，念还是妥协了。一部分是因为韩吉的死缠烂，另一部分…她不愿深究的那部分，或许确实存着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和…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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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利威尔面无表情地关掉电脑上的风控模型报表，办公室的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韩吉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眼镜片上反着兴奋的光，直接冲到他的办公桌前。
“利威尔！大事不好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利威尔连眼皮都没抬，“如果你的‘大事’又是发现了什么新品种的蟑螂或者试图用公司的咖啡机研究你的新发明，就滚出去。”
“是小念！”韩吉双手拍在他的桌子上语气夸张，“小念要去参加那个超级火的恋综了！《心动讯号》！听说男嘉宾个个都是精英帅哥！年轻有为身材好！我们小念那么漂亮可爱又有才华，这一上节目还不得被那群饿狼抢破头？万一遇到个坏心眼的…”
利威尔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降了几度。
他缓缓抬起眼，灰色的眸子像结了一层冰霜，“…你说什么？”
“恋综啊！就那个，把几个单身男女关在一起住一个月，天天约会直播心动短信那个！”韩吉比划着，仔细观察着利威尔的表情，“小念肯定是走出情伤，准备迎接新生活了！这是好事对吧？我们得祝福她…虽然我觉得那几个男的可能都配不上我们小念…”
利威尔的唇线绷紧了。
念要去参加那种节目？和一群陌生的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约会，甚至…被观众品头论足？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会怎么应对——礼貌，疏离，把自己包裹得紧紧的，只有在独处时才会露出一点点疲惫和脆弱。而那样的她，反而更容易激起某些人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他心脏发紧。
她竟然真的打算…彻底放下他？开始新的感情？
这三个月，他不是没想过联系她。他无数次点开她的头像，最终却还是关掉了对话框。他以为她需要时间冷静。结果她冷静的去参加相亲节目了？
“哪家电视台？”利威尔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啊？就星云卫视啊…诶？利威尔你问这个干嘛？你也要报名吗？哎呀虽然你脾气是坏了点，洁癖严重了点，但长得还是很有市场的…喂！你去哪儿？”
利威尔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有事。”
韩吉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个计划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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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动讯号》采取的是“直播+剪辑”的模式。每天固定时段开启公共区域的直播，后期再剪辑成精编版播出。开播日当天，直播信号刚一开启，蹲守的观众就涌了进来。
【来了来了！新一季的恋综天花板！让我看看这季的颜值水平！】
【听说这季有超级素人美女！还是个设计师！】
【预告片里那个侧脸杀的男人是谁！三秒钟我要他全部信息！】
镜头扫过精心布置的“心动小屋”——一栋宽敞明亮的现代别墅，客厅、厨房、餐厅、花园一应俱全，公共区域遍布摄像头。
当念拖着那个贴着工作室logo贴纸的银色行李箱出现在门口时，弹幕瞬间沸腾了一下。
【啊啊啊来了！是她是她！Niamh Ackerman！那个超有才华的独立设计师！】
【我看过她的秀！她设计的小裙子美哭我！】
【真人比照片还好看！这清冷感！这气质！姐姐杀我！】
【黑发高马尾！又美又飒！爱了爱了！】
念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衬衫下摆随意地塞进裤腰，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她脸上带着礼貌的浅笑，一一和新室友们打招呼，举止得体，却无形中透着一种距离感。
【小姐姐好像有点紧张？】
【好看是好看，但感觉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设计师嘛，有点艺术家脾气正常。】
她选了二楼一个靠里的房间，默默整理行李，刚刚安顿好，楼下传来一阵新的骚动和问候声。念隐约听到一个低沉熟悉的嗓音，整理衣服的手指猛地一顿。
不会…吧？
她走到二楼的走廊栏杆边向下望，客厅里，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和长裤的男人正将行李箱放在一边，神色淡漠地听着另一位男嘉宾丹尼尔的自我介绍。他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五官冷峻，尤其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弹幕已经疯了。
【卧槽？！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
【救命！这冷酷禁欲感！哥哥踩我！】
【等等……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我想起来了！史密斯集团的那个风控总监！上过财经杂志的！叫利威尔！超级牛逼也超级难搞的大佬！】
【大佬也缺对象？需要上恋综？世界奇闻！】
【他和刚刚那个设计师…感觉是一个频道的？都是冷美人挂？】
念只觉得一股血液猛地冲上头顶，让她一阵眩晕。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冰凉的栏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利威尔。
他怎么会在这里？！
韩吉只告诉她节目组找到了她，没告诉她利威尔也会来！
是巧合？还是…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利威尔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二楼愣神的她。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给了两人眼神特写。
【？？？对视了！】
【这眼神…有故事？绝对有故事！】
【前任相见梗？我最爱的戏码！打起来打起来！】
【导播加鸡腿！这镜头语言绝了！】
利威尔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她只是一个陌生的、需要暂时记住脸的室友。
他冷淡地朝楼下的众人微微颔首，“利威尔。”
念的心脏却在那一刻，被他的无视狠狠揪紧。她强迫自己松开栏杆，转身回到房间。手腕上，那根灰色的相生结手绳硌得皮肤生疼。
他果然…一点都不在意了。甚至可能，觉得在这里碰到她很麻烦吧。
楼下，利威尔用余光瞥见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嘴角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看到他就像见到鬼一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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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住当晚的第一次晚餐，由自称“厨艺尚可”的丹尼尔和活泼的凯莉主导，其他人打下手。
念主动接了洗菜的任务，站在水池边仔细地清洗着绿叶菜。利威尔被分配到切水果，就站在她旁边的操作台。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没有任何交流，气氛却比南极的冰还冻人。
【这俩人怎么回事？完全不说话？】
【尴尬得快溢出屏幕了。】
【是不是之前认识但有过节？】
露西亚拿着需要清洗的杯子走过来，自然地站到了念和利威尔中间的空位。她似乎对利威尔很感兴趣，主动搭话：“利威尔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风控。”利威尔头也没抬，手下的苹果被切成大小完全一致的均匀小块。
“很厉害的职业呢。平时工作很忙吧？”露西亚继续问，声音温柔。
“嗯。”
“…那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没有。”
天被成功聊死，露西亚略显尴尬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噗，利威尔大佬凭实力单身。】
【美女搭讪都不理，暴殄天物啊！】
【只有我觉得他对谁都这样，但刚才看女四的眼神不一样吗？】
念垂着眼，专注地搓着菜叶，仿佛手上的不是生菜而是什么精密仪器。她能感觉到旁边投来的、若有似无的视线，但她不敢回看。
心脏像是泡在柠檬水里，酸涩得发胀。他从来就是这样，对不感兴趣的人吝啬任何一个眼神和单词。以前她甚至偷偷享受过这种特殊待遇。可现在，他的冷漠也同样对准了她。
“念小姐是设计师？”丹尼尔一边炒菜一边试图活跃气氛，“我看过你的设计，非常惊艳。”
“谢谢。”念抬起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只是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太谦虚了。你的作品很有灵气。”个人摄影师瑞恩也加入话题，他倚在冰箱旁，眼神带着欣赏，“有机会希望能合作，为你拍一组宣传照。”
“谢谢，有机会的话。”念的回答依旧得体，却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
利威尔切水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拿起一片苹果尝了尝，皱了皱眉，似乎对甜度不满意。
晚餐时，念的对面就是利威尔。这顿饭对念来说吃得味同嚼蜡。她能感觉到对面的视线偶尔落在她身上，但她始终没有抬头。她小口吃着米饭，几乎只夹自己面前的菜。
“念小姐吃得这么少，是在保持身材吗？”凯莉好奇地问。
念笑了笑：“没有，只是不太饿。”
忽然，一双公筷夹了一块剔好了刺的清蒸鱼，放到了念的碗里。
桌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出手的利威尔。他本人却面无表情，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甚至目光都没有看念，而是落在桌上的某道菜上。
【？？？大佬主动夹菜了？】
【还是挑好刺的鱼！这什么贴心操作！】
【只有我注意到他只给念夹了吗？】
【旧情复燃？】
念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愣住了。这是他以前常做的事。她喜欢吃鱼，但讨厌挑刺，他总是一边嫌弃她麻烦，一边自然地把挑好的鱼肉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