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词哪里肯放过他,眼疾手快地伸手,虚虚按在谢韫文欲要起身的手臂上,挑眉笑道:“师弟,你这借口找得可不算高明。三缺一怎么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三人照样可以玩些简单的玩法,或者……”
他话音一顿,目光意有所指地、轻飘飘地转向了一旁正睁大眼睛、全神贯注望着牌桌的谢令璋,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微笑,“找个新人来顶上嘛。你今晚可是亏了不少上品灵石,难道就不想着翻本?说不定换个人来,手气就截然不同了呢。”
谢韫文面无表情地拂开他按着的手,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想。你每次都是这套说辞,结果每次都是我输得最多。与其在此陪你虚耗光阴,不如回去批注几篇经文,或打坐调息,更为实在。”
“诶,此言差矣!韫文你这就是偏见!” 周正词立刻摆出一副痛心疾首、仿佛蒙受了不白之冤的模样,“我这次定然收敛,保证公平公正,绝不动用任何非常手段!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将目标对准了谢令璋,语气变得循循善诱,如同引诱小鱼上钩,“你看我们阿辰,在这儿眼巴巴地看了许久,还没机会上场一试身手呢,你忍心就这么让他干看着?孩子想玩,你这做先生的,岂能轻易拂了他的兴致?” 他说着,朝谢令璋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阿辰,快来告诉你先生,你是不是也想玩几局?”
谢令璋接收到周伯伯递来的眼色,又偷偷觑了一眼先生——虽然先生依旧板着脸,周身气息清冷,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先生似乎并未真正动怒。
心中那份对牌局的好奇与渴望,终于压过了对先生威严的那点怯意。他鼓起勇气,从自己的小垫子上站起身,走到谢韫文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拉住先生那质地柔软、绣着暗纹的雪白袖口,微微摇晃了一下,仰起小脸,清澈乌黑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期盼,声音软糯,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劲儿:“先生,阿辰想玩。” 他顿了顿,似乎怕先生不允,又急忙小声补充道,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保证,“就玩一小会儿,好不好?阿辰最喜欢先生的了。”
孩童的请求,不带任何杂质,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一点点试探性的撒娇,在这烛火温暖、茶香袅袅的静谧冬夜里,显得格外难以拒绝,像是一片轻柔的羽毛,搔刮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谢韫文垂眸,视线落在拽住自己衣袖的那只小手上,手指纤细。然后,他的目光上移,对上了他那双亮晶晶的、几乎是在无声诉说着“我想试试,让我试试嘛”的眼睛。
先生沉默了片刻,暖阁内柔和的光线在他清俊绝伦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摇曳的阴影,那惯常紧抿的、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唇线,以及周身那层无形的、冰冷的隔膜,似乎都被这满室的温情脉脉悄然融化、柔和了些许。
周正词和一旁始终含笑观望、捋着胡须的沈见泽,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善意的、期待的氛围。
终于,在短暂的静默之后,谢韫文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如同窗外掠过的一丝夜风。
他抬手,并非拂开谢令璋的手,而是就着那拉扯的力道,将谢令璋轻轻引到自己方才坐过的、还带着些许体温的位置上坐下,自己则顺势挪到了旁边空出的观战席位。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若仔细分辨,便能察觉到那平淡之下,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纵容与无奈:“既如此,你便玩几局吧。规矩不必深究,随意即可。” 他略一停顿,追加了一句,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输了,算我的;若侥幸赢了,所得便都归你。”
“谢谢先生!先生最好了!” 谢令璋顿时喜笑颜开,小脸上如同瞬间绽放出明亮的光彩,所有的小心翼翼都被巨大的喜悦取代。他赶紧在宽大的椅子上端坐好,努力挺直小身板,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去整理面前的牌,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兴奋模样。
周正词见状,抚掌大笑,声音洪亮而愉悦:“这就对了嘛!来来来,阿辰,坐稳了!正词伯伯这回可要好好看看,是你小子天资聪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还是你先生这独特的牌运,后继有人了?” 他话语里的调侃意味十足,显然是将谢令璋可能继承先生牌运不佳的这点也一并打趣了进去,引得一旁的沈见泽也发出了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新的牌局就此开始。谢令璋的小手还有些生疏,码牌的动作略显笨拙,但他神情异常专注,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牌和牌桌上的变化,小嘴微微抿着,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周正词一边气定神闲地出着牌,一边不着痕迹地、用轻松的语气指点着他一些基本的规则和技巧。
而谢韫文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宛如一尊清冷的玉雕,偶尔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微凉的清茶啜饮一口。大多数时候,他的目光都落在谢令璋那全神贯注的侧脸上。暖阁内跳动的烛火光芒,映在他深邃如同寒潭的眸子里,仿佛漾开了一圈微暖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