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月光如水般倾泻在鹭洲馆寂静的庭院中。

谢令璋沐浴后，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挥之不去的困意，钻进了柔软的被褥里。他习惯性地抱住身旁先生的胳膊，小脸在那光滑冰凉的丝绸衣料上满足地蹭了蹭，像只找到了依靠的幼兽。睡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他却仍不忘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含糊语调，炫耀着今晚牌桌上的“辉煌战绩”。

“先生……我今天赢了好多……周伯伯都夸我厉害……”谢韫文并未睡去。床头那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照着他清俊的侧脸和手中那卷摊开的书简。听到身旁小家伙带着睡意的嘟囔，他的目光并未从字句间移开，只是薄唇微启，清冷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听不出丝毫波澜。

“哦？既如此有天赋，那你日后也不必去流云读书了。就跟着端甫一起去稷薿吧，左右他疼你，稷薿学宫又有你的好友雨声作伴。到时候，我再让檀儿也转去稷薿陪你，岂不美哉？”

这话语听起来安排得妥帖周到，甚至连他的人际喜好都考虑了进去。然而，那平静语调下透出的丝丝凉意，却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谢令璋朦胧的意识里。他猛地一个激灵，残余的睡意瞬间被驱散，大半的清醒回笼。

他倏地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急切地分辨着先生的神情，却只看到那线条流畅、略显冷硬的下颌，以及依旧专注于书简的侧脸，仿佛方才那句贴心建议，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谢令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骤然踏空了一步。那点因赢牌和被周伯伯连连夸奖而膨胀起来的飘飘然，瞬间被戳破，泄气得无影无踪。恐慌如同细密的蛛网般迅速缠绕上来。

他慌忙更紧地抱住先生的胳膊，仿佛生怕下一刻就会被推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生，我不去稷薿！我、我哪也不去！” 他急急地表明心迹，小脑袋摇得像狂风中的拨浪鼓，“我就跟着先生。我……我以后再也不跟周伯伯学打牌了，我保证好好读书，认真练剑，再也不贪玩了。”

他一股脑儿地表着忠心，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自己被“打发”到以杂学闻名的稷薿学宫的情景。纵然那里有挚友雨声，有待他亲切的周伯伯，甚至先生贴心地考虑将哥哥谢檀也送去。可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想留在这里，留在他最爱的先生身边，这个他唯一的归处。

谢韫文终于将目光从书简上移开，缓缓垂眸，看向身边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的小家伙。那双平日里清澈明亮、总是盛满孺慕之情的眼睛，此刻被紧张和全然的依赖所占满，像极了受惊后紧紧抓住浮木的落水者

他静默地凝视了片刻，空气中那刻意营造的冷淡氛围，在这无声的注视下悄然冰消雪融。他抬起手，指节微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谢令璋那并无泪痕的眼角，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无奈：“既知轻重，便好。睡吧。”

然而，危机感并未完全解除。谢令璋看着先生重新变得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不安仍像小小的爪子轻轻挠着。他怕先生是真的嫌弃他今晚的得意忘形，怕先生不再喜欢这个有些顽劣、不够沉稳的他。

犹豫只持续了一瞬，对情感确认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松开了抱着胳膊的手，转而整个小身子都贴了过去，试探性地、用尽全力地环住了先生的腰，将发顶紧紧抵在先生身侧。闷闷的声音从布料间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再次追问，带着孩童特有的、孤注一掷的直白：“先生……那、那你还喜欢阿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