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璋这才放下心来。
他蹲在哥哥面前,双手依旧扒着哥哥的膝盖,仰着脸,在近距离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谢檀的眉眼。
看着看着,他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眨了眨眼,说道:“哥哥,我发觉,你长得真像先生啊。眼睛的形状像,都是那样长长的,眼尾微微上挑。鼻子也像,又高又挺。真好看。”
他语气里带着纯粹的欣赏,最后总结般地说道,“我好喜欢。”
谢檀抚摸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垂眸看着他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喜欢谁?是我,还是父亲?”
谢令璋毫不犹豫,答得理所当然:“都喜欢啊!先生是先生,哥哥是哥哥,我都喜欢!”
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是谢檀最想听到的。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弟弟,眸色深沉,仿佛有万千思绪在其中流转,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谢令璋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默,尤其是在他刚表达完不喜欢先生生闷气之后。
他有些着急地晃了晃哥哥的膝盖:“哥哥?哥哥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你别不说话啊,你这样……这样更像先生了!”
被他这么一闹,谢檀似乎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试图结束这个话题:“好了,阿辰。不说这些了,先去用膳吧,你玩了一上午,肯定饿了。”
谁知谢令璋却异常执着。他用力摇头,认真地看着谢檀:“饭不急着吃!我们先把话说清楚。哥哥,你上午……是不是不开心了?为什么?”
哥哥是他心中顶顶重要的人,他不愿意和哥哥之间有任何一点小小的隔阂或者误会,哪怕只是一瞬间的不开心,他也想要弄明白,想要化解开。
谢檀看着他执着而澄澈的眼睛,那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想要了解他心事的真诚。
与父亲那深不见底、将所有情绪都隐藏起来的做派不同,谢檀远比他父亲要诚实,也或许,他并不想对阿辰隐瞒自己的真实感受。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选择直接了当地说了出来,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阿辰,我不喜欢。”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表达,“我不喜欢你和我表哥,还有那个沈知意,走得那么近。”
谢檀说完,便静静地看着谢令璋,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甚至预想着弟弟可能会觉得他无理取闹,或者会觉得他管得太多,毕竟,他的这种想法,听起来确实有些专制和不讲道理。
然而,谢令璋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重复道:“就是因为这个?” 那语气,仿佛谢檀在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而烦恼。
随即,谢令璋的脸上便绽开了一个明朗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容,仿佛在笑哥哥的“想多了”。
他伸手拉住谢檀的手,语气轻快而笃定地解释道:“哥哥,你放心吧!我最最亲近的,永远只有你一个呀!雨声表哥,他是你的表哥;知意呢,虽然比我们大不了多少,但也是你的表叔。我之所以能和他们交好,不都是因为他们是我们的亲戚吗?”
他晃着谢檀的手,眼神清澈见底,逻辑简单而直接:“这世上,哪里有舍了你这个正主,反而去跟庞的亲戚朋友更为亲近的道理?哥哥,你真是想差啦!”
听着他这番毫无心机、全然信任又逻辑自洽的解释,看着他脸上那坦然笑容,谢檀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心中那团因醋意和不安而聚集的阴云,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露出了其后晴朗的天空。
原来,在阿辰简单纯粹的世界里,关系有着如此清晰明了的亲疏远近,而自己,始终被他牢牢地、毋庸置疑地放在最中心、最亲密的位置。
他怔了片刻,随即失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释然和一丝自嘲:“我知道的。许是离家久了,一时……竟想差了。”
见哥哥终于展颜,谢令璋也彻底松了口气,他笑嘻嘻地凑近,伸出小手指,强调般地说道:“那说好了,哥哥以后可不准再为这种事情生闷气了!有什么事,就像今天这样,直接告诉我!我可不想,有一个沉默寡言、总让我猜心思的先生还不够,身边再来一个同样沉默的哥哥了!那我可真要愁死啦!”
看着他煞有介事地伸出小指,谢檀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无踪。他伸出自己的小指,与弟弟的轻轻勾在一起,郑重应道:“好,说定了。”
“那现在,” 谢檀站起身,顺势将蹲在地上的弟弟也拉了起来,替他拍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从容,“我们可以去用膳了吗?宿雪居的厨子,手艺尚可,我让他做了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和樱桃肉。”
“真的?太好了!” 谢令璋立刻欢呼起来,说着就拉着谢檀的手往屋子里走走,“哥哥快走,我都饿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