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檀的声音依旧温和:“父亲相召,不可耽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令璋的脸上,心头微软,语气放缓了些,补充道,“那些游历的故事又不会长腿跑了,左右我都回来了,改日得了空,再细细讲与你听也是一样的。快去吧,莫让父亲久等。”
道理谢令璋自然是懂的,先生的话,在方定府里便是铁律,从无转圜的余地。
可心里头那点刚刚被勾起来的兴头,以及能与兄长独处的珍贵时光被硬生生打断的扫兴,却是实实在在的,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慢吞吞地从榻上滑下来,低着头,小手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方才坐得微皱的衣袍下摆,动作磨磨蹭蹭。
一步三回头地看向依旧端坐于榻上的谢檀,那小眼神湿漉漉的,像是被遗弃的小兽,里面盛满了“舍不得”三个字。
谢檀对上他的目光,唇边努力维持着一个浅淡而令人安心的微笑,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再次示意他快去。
直到谢令璋那小小的、显得有些磨蹭的身影,跟着那名垂手侍立的青衣侍从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脚步声渐行渐远,谢檀脸上那强撑出来的、温和的笑意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地、彻底地敛去。
他独自一人坐在窗下,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目光落在谢令璋方才坐过的位置,榻上柔软的锦垫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浅淡却宜人的故梦花香。
室内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方才的笑语欢声仿佛只是一场错觉,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寒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更显寂寥的声响。
他默然半晌,终是端起身侧小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香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微凉的瓷壁,眸色深沉似水,所有的情绪都被完美地隐藏在那一片幽深之后,只余下一片化不开的、冰冷的沉寂。
而此刻,行走在通往容安居那条熟悉的小径上的谢令璋,心里更是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怀里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咚咚直跳,怎么都安抚不下来。
先生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叫他去?
是为了抽查他的功课,看他有没有将那些艰深的经文记牢?
还是因为他上午贪玩,在流云后园疯跑了半日,回来得迟了,先生要因此训诫他不知节制、荒废时光?
抑或是……先生觉得他一直缠着哥哥,不开心了,认为他过于耽溺玩乐、亲近兄长而疏于学业,不够勤勉上进?
各种各样的猜测,好的、坏的、不大不小的,如同煮沸了的开水,在他小小的脑海里翻腾不休,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每一个猜测都让他心头更紧一分。这段通往容安居的路,因着这份未知的忐忑和隐隐的畏惧,显得格外漫长而难熬,脚下的青石板仿佛也变成了炙热的铁板。
他既盼着能快些走到,早些知道先生的意图,脚步却又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沉,心底里隐隐盼着,这条路,若是能再长一些,再长一些,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