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终于照在了脸上。

金岸勉强抬起头，瞧了一眼窗外。模糊的绿荫在晃动，快要将他无神的眼睛戳出一个洞。阳光出现的很及时，他不再感到气温是死气沉沉的，心脏有所减少疼痛，身体轻盈了不少。

没有心思去观察周围，眼睛能睁着已经用尽了力气，脑袋像是被人揍了好几拳，晕晕乎乎的。他很快低下头，合上眼睛，在沉默中失去意识。

近乎冰冷的月光不紧不慢地走入窗户，施舍般洒在孟星吾的四周，很快潇洒离去。刺骨的冷气伸进处于混沌的灵魂。他被刺激醒了，眼皮沉重，像是挂了千万斤的霜。集中起所有的注意力睁开眼睛，视线仍一片模糊。努力辨别四周的情况，他看不出什么，索性由着虚弱的身体，缓缓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最先醒来的金岸有了动作。

他浑身发抖，拼尽全力试图挣脱捆住自己的粗绳，一阵冷风吹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喷嚏。

“嘶……”

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手上的动作立即停下来。

痛啊，好痛。

全身上下的骨头临近散架，心脏在一次强烈的颤动后，平缓却源源不断地向神经输送痛苦，根根丝线拉扯头皮，连带着骨折带给他的疼痛，一次又一次，打击他的意志力。

好在金岸脸皮够厚，意志力也不同于常人。缓了一会儿过后，他放弃挣脱束缚，仔细观察四周的情况。方方正正的缺口仅离他两米，缺口外面，是漫天的暗，扑朔的影子东倒西歪，在他的注视中被风切割，哗啦啦的一片，叫声不止。

注意力从外面走进里面，水泥装饰墙面，蜘蛛网在角落住下，风涌进来，吹起的灰粒砸在他没有衣服护佑的手臂上、苍白无力的脸上，砸在他的眼睛里。

他快要看不清。

快速眨了几下眼睛，金岸低下头。不用多想，现在他所处的地方，是个人迹罕至破破烂烂未曾完工的工地。

选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至今没有出现的黑手下手不要太方便，方圆几里就算有活人，也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个他。

乱沙迷眼，脑袋懵重，金岸长长叹了口气，不料呼吸牵动身体的痛楚，他一声不吭地忍着，看到自己的鞋子早已沾上血的颜色。暗红的痕迹和他的双眼对视，久久不诉说他醒来前发生了什么。

左想右想绞尽脑汁想到脑子发痛，金岸放弃回忆那晚被一群人带走后发生了什么，仰起头，全身依靠在坚硬的椅子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里不再是迷茫和顺其自然，砂砾不再遮眼，身体的伤口被置之脑后。

金岸不敢相信。

“怎么会……”

微小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另一个人，不知是死是活。

“不是说只要我偿命吗！为什么他在这里！为什么！”

金岸朝墙壁大声喊着，“你们这群死不要脸言而无信奸险狡诈的臭鸡蛋！”

吼完一嗓子，他开始剧烈咳嗽。伤口跟着他每一次颤抖绽放，血肉和污杂的空气交融，心脏迎来最猛烈的打击，每一次跳动，都是一道又一道的利剑，无情地划开胸膛，吞噬他的意识。

眼睛发胀，胸口沉闷，金岸想伸手，几次努力无济于事。终于，他压不住心脏奋起，喉间紧紧一缩，红色浓稠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喷出，一些顺着哽咽的脖颈缓缓流下，流进衣领，入侵薄弱的人身领地，一些飞入半空，洋洋洒洒地翻身一跃，砸到地面上。

“咳……”

金岸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连说出半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时，一阵嬉笑从不远处传来，几人从楼梯处现身，各有各的松散。好像先前对金岸和孟星吾的伤害只是一场可有可无的游戏，他们毫无对生命的怜惜，他们爱玩。

对的，他们是齐素和徐无醒的人，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总之不要违背老板的命令就行，结果如何，这不是他们需要担心的。

金岸如此想着，默默告诉自己不要晕过去。

“真是不好意思啊金先生，我只听齐素的命令，其他人我管不着。”

四人其中，一位年轻人率先站出来，手里的匕首在指尖跳动，“我们又见面了。”

金岸对他翻了个白眼。

年轻人看见了，神色淡然呵呵一笑，退到另一个比他高些的人身后，继续玩着手里的刀。

高个子一言不发，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金岸想起来了，那晚来抓他的人中，他们两个站在最前面，拿刀戳坏了时寻砚房子的人，是——他。

金岸看向高个子。

高个子也看着他。

两人互相看着，一言不发，直到玩刀的年轻人一不小心没拿住刀，为了躲刀尖，吓得后退了几步。匕首掉落在地上，清脆一声。

高个子收回放在金岸身上的视线，小声叮嘱他：“不要发呆。”

年轻人嘿嘿笑了两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谢谢小刀哥提醒。”

麻溜地捡起匕首，年轻人收起匕首，问：“小刀哥，咱们就这么干望着？老板不是说要问出点什么有用的信息么？”

被年轻人称作“小刀哥”的高个子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一样。

年轻人欲再次发问，却被身边的人挡住，“小杨你别着急，陈期有自己的打算，说不定这时候他正想着怎么折磨金岸呢。”

小杨一听这话，昨天晚上的场景瞬间涌上心头，他看向金岸衣服上的血迹和裸露在外的伤口，“哦”了一声，然后对身边的人说道：“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谢谢楚歌姐姐。”

徐楚歌点点头，心情似乎很愉悦，她和杨清意交谈完后，转头便问一直没动静的人，“林延，你今晚好安静啊，明明昨天晚上你那几乎癫狂的笑声还吓到了这两个倒霉蛋子。”

许久不吭声的林延摆摆手，微微一笑。

徐楚歌瞬间懂了，“哦，昨晚太放肆了，把嗓子喊坏了，这周还有演出，你要保护嗓子。”

林延幸福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杨清意大开眼界，对他这个才上了两天班的人来说，简直是可望不可即的神仙同事默契。他带着羡慕，看向陈期的背影。

“孟星吾是不是睡得太久了？”

徐楚歌脚步轻轻，走到垂着头的孟星吾跟前，用食指点了点毛躁的头。

金岸瞬间紧张起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徐楚歌，就在他想要出声制止徐楚歌接下来的动作时，视线被庞然大物挡住了。

“你……”

金岸抬起头，陈期依旧一副面瘫脸，无神的双眼中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金岸微微张开嘴，想说的话随即吞进肚子里，在持续的注视下，他虚虚问：“你们，要做什么？”

杨清意作为职场新手，蹲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金岸握紧满是伤痕的手，脸偏向一边。

陈期的视线从他的鞋子开始，不慌不忙慢慢扫过，最后落在他血迹未干的脖子上。

“听说，你要死了。”

陈期说出今天第二句完整的话。

杨清意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拿出手机，调整角度，确保金岸和陈期都在镜头里，随后，开始录像。

金岸冷笑一声，“你挺厉害，比医生还厉害。”

陈期没有接他的话，自然垂落的手臂开始颤动。金岸的余光捕捉到了，疑惑地看向陈期的脸，下一秒，那张手扬起，如同巨大有力的钳子，紧紧掐住他的脖颈。

呼吸滞住了。

金岸想要逃脱魔爪的掌控，可是此刻的他全身都被牢牢锁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额……”

金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皮鞋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痕迹。很快，他失去了挣扎的力气，薄弱的空气远离他而去，心脏在悲痛中缓慢跳动。

他放弃一切思考，闭上了眼睛。

滚烫而消沉的水珠挤出眼眶，不做任何停留，顺着脸庞飞速滑落。在即将离开毫无血色的皮肤时，愣住了。

金岸在无尽在的黑暗中，找不到自己的心脏，找不到曾经的回忆，找不到自己了。为什么，那泪珠仍有生命力，在迟疑要不要落下，于尘土中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