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隅走了很久,揣在口袋里的手死死握着纽扣。散步的人们从她的身边走过,她都有点害怕。纽扣混着真实的血在她手里打滑,她尽量缩着身体,每走几步低头看一眼,生怕血流出来。
没精力思考为什么纽扣会流血,金隅心惊胆战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她熟悉的路口。
放眼望去,对面没什么人,马路两边的建筑在清晨的空气中无言,玻璃幕墙一尘如洗,映出周围的树影。
金隅继续往前走,走到了一栋的建筑前。
抬头望过去,楼不算高,后面的高楼露出半截,玻璃反射的光一闪,金隅躲开,一时想起了什么。
不远处有个工地。
蓝色的铁门和天上的白云很配,金隅凭记忆跑到那个未完工的工地前,棕色的泥土干裂,细沙般的灰尘铺在泥土地上,薄薄的一片。脚一踩,周围扬起的尘粒沾到她的鞋面上。原本生长旺盛的矮草被尽数割去,黄绿色的草地退到了大门处,倔强地生起几根狗尾巴草。
金隅拿出纽扣,纽扣上的血消失了。
真神奇啊。
她走近铁门,轻轻敲了敲。
无人响应。
金隅犹豫要不要翻进去,左看右看,又对着大门思考了一番,没辙了。
这门、这围挡太过高大,金隅实在没信心能翻过去,叹了口气躲到角落里,默默观望着周围。
这个点路上没什么人,金隅蹲得腿发麻,站起来走了两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夹着包,以十分扭曲的姿势从她面前仓皇跑过。
金隅看傻了,愣了几秒,视线还没从那个男人身上转移,一个飘在空中的黑影掠过,撞到男人。
男人不敢回头,只顾着逃跑。
等到金隅看不清男人的身影,她回到大门口,那道转瞬即逝的黑影出现在她脑中。
黑影不算大,也不是方方正正的样子,金隅一边回忆刚才所看见的景象,一边用手量大门有多大。
手指触及地面的一瞬间,金隅的脑子像是被黑影撞了一样,不可能出现的想法此刻在她脑中徘徊。
“不是吧……”
金隅站起来跑到路边向男人逃跑的方向看过去,路上没几个上班的人。她犹豫是先想办法溜进工地,还是去追熟悉的黑影。
未竣工的楼房被锁在围挡里,几棵不应该出现在里面的树枝繁叶茂,胡乱生长的杂草低着头从空隙里钻出来,探索尘土。
工地里有什么,她没想过。
不,是不敢想。她不敢去想纽扣带她到这里来的原因,她不敢接受未知的事实,她不敢……面对等着她的人。
拳头渐渐握紧,脚下仍彷徨不定。
一时间,空旷的大地成了禁锢她身体的牢笼,她走不出去,她出不去。
“金隅,你怎么在这?”
询问的声音由远到近,两个穿着得体的人出现在离金隅十米外,他们站在路边,一脸惊奇。
看不见的牢笼探进一抹光,金隅感到不可思议,附加在她身上的锁链脱离,牢笼被砍成碎片。
她重回现实。
她带着纽扣,她必须去想、去接受,身后的建筑吞没的人是谁。
她知道的,自己前往此处是什么目的。
最先注意到金隅的陈可朝她挥手,冰淇淋小狗挂件随着她摆出动作而摇晃。
“金隅?”
陈可再次呼唤金隅。
金隅定了定神,说:“早上好姐姐哥哥,我想进这个工地,能帮帮我吗?”
陈可一听来了兴趣,她没问缘由,没有选择带金隅翻过去,而是凭巧力破开大门。
铁门晃啷晃啷响了两声,陈可走在前面,何今有跟在两人的身后,密切关注着周围。
“这里头有什么?”何今有看向之前他和陈可一起揍上官两兄弟的楼房,踩扁金隅两侧扎人的杂草。
纽扣开始发热,金隅不愿看到纽扣流血,赶忙拿出纽扣,说:“这颗纽扣和我哥之间应该有什么关系,它早上一直在流血,我怕我哥出什么事,就来这里找他。”
“你联系你哥了吗?”陈可问。
金隅摇头,“没有。”
要不要联系一下金岸?她扒开前面的草,一摸口袋,空空如也。
她没带手机。
“不过,这颗纽扣我很眼熟啊,我在队长那里也见过一样的。”
何今有窜到金隅旁边,仔细观察着纽扣。
“纽扣不都长一个样么。”
陈可走到一栋楼房前停下,转头问:“要不要进去看看?”
纽扣的温度越来越高了,金隅拿着有些烫手,在何今有眼神示意下,她交给了这位看上去很可靠的前辈。
何今有拿到纽扣,在手里掂量了几下,记住了它的样式。
金隅四下张望着,有几颗高树挡住了楼房,她看不清远处。
“万一我哥真在这里面,还有其他人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小心行事?”
陈可和何今有听到她的问题,金岸遭遇了什么他们也清楚了。
“其实,公司着火后我们一直在外面寻找队长。”
陈可从身后抽出伸缩棍,语速缓慢。她四处留意,捕捉到了不远处微小的动静。
何今有将纽扣放进口袋里,顺手摸起一把刀,护在金隅身边。
金隅看到两人突然认真起来,不禁放低了声音,“队长失踪了?”
何今有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
“是。”
动静消失,陈可转变方向,朝树下走去。
“公司着火的那天晚上队长在研究院总部准备会议事项,不过听研究院的熟人说,队长在会议开始前就被人带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她摆摆手,示意身后的两人靠着树躲好。
金隅皱起眉,说:“那天晚上,有两个人找我和解之说。其中一个以检查的名义带我见了齐素。解之说他……被带去了春雁。”
想到那天晚上的事情,她垂下头,自顾自道:“都是因为我,不然解之说也不会被带走,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要是不答应他们就好了……”
陈可脚下不停,说:“研究院就是趁人之危,他们恐怕和齐素达成了合作。我就说,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何今有附和:“是啊,那时候我们都不在,这群小人见缝插针坏得很。不过金隅你放心,徐无醒和齐素相比还算有点人样,他不会把解之说怎么样的。”
“真的吗?”金隅不知道何今有的结论从哪来的。明明齐素和徐无醒一样,都是坏蛋。
“反正解之说在徐无醒手里不会死。”
三人走到一栋楼前,陈可丢下这句话。
金隅听着心里发怵,“死”这个字深深印在她的脑中不断回响。
她不想有人因她死去。
“刚才的动静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陈可示意两人停下,金隅在何今有的保护下往楼体看去。
灰色的墙立在她的眼中,二楼只有给窗户预留的洞口,它吞下静默,死气沉沉地敞开着。
金隅咽了咽口水,耳边什么动静都消失了。
“别怕,我们在。”
陈可一只手搭上金隅的肩膀,金隅这才听到属于自己的急促的呼吸声。
“我不怕我不怕。”金隅给自己打气,从何今有手中拿过纽扣,放在心脏的位置停了几秒。
心脏最先感知到纽扣的存在,它解读着纽扣的意识,倾听着纽扣的声音。
“就是这里了。”
金隅的身体忍不住颤抖,金岸他不能死。
陈可立即进楼查看,一楼没有人影,她率先上了二楼。金隅拖着越来越重的步伐跟在她身后。
阳光照进昏暗的空间里,照得金隅快要睁不开眼。四周的温度不断上升,她的心却如沉入海底,身体宛如深陷冰天雪地之中。
暗红的痕迹洒在墙上,麻绳将不知生死的人紧紧捆住。金隅瞪大了双眼,不愿接受眼前的一切。
“哥……”
她拼尽全力走近再熟悉不过的人,昔日与他一起生活的种种回忆四分五裂。
“哥……”
喉咙被情绪掐住,金隅说不出话。
未干的血迹快要遮住金岸一整张脸,金隅伸出手,覆上他干净的皮肤。
奇怪,怎么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金隅。”
陈可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