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了做作的腔调和浮夸的戏感，这句话低沉得就像直接从深海底部上浮出来。

乌鸦不知何时重新站了起来，阴鸷的目光锁定在两人身上，她身上巨大的裂纹仿佛活了过来，一晃眼还以为黑色纹路在她身上四处游走，但等程墨定睛一看，不过是漆黑在光线下一闪一闪，似有什么怪物正扒在那层人皮底下眨眼，透过裂纹，审视着他们。

直觉在疯狂告警。

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一遍：“你们说，我，喜欢低贱的人类？”

不知道会发动何种攻击，不知道攻击会从何而来，但直面乌鸦的两人都调整了姿势，警戒接下来的一击。

庄思飞敬佩地看程墨一眼：“都被你激出二阶段了，可能还叠了点黑化属性。”

多年下来，此人拉仇恨的本事果然日益精进、登峰造极。

程墨没好气地回一句：“少说风凉话，待会你也不会少挨打。”

预备要打他们的BOSS狠狠一跺脚，他们两人以为会引发什么时，那一脚只在地面上扬起了一点灰尘；程墨和庄思飞面面相觑，颇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就见乌鸦又踩了一下地面；这次依旧，只是溅起了一点尘土，除此以外别无反应，而她踩着地面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就在程墨以为她被气糊涂了，是在闹脾气时，随着她的那一下一下跺脚，地面也跟着开始摇晃起来。

“……”

不对，摇晃的是整座玻璃山。

程墨猛地抬头，就见连副本的天空也开始微微倾斜，还在闪烁的星星们渐渐支撑不住，正朝着远处缓缓滑下去。

程墨再看向乌鸦。

令人倍感毛骨悚然，她身上那些横七竖八、狰狞丑陋的裂纹真的开始活动了！乌鸦抖落了身上的裂纹，粗细不一的裂纹就像蛇群，以她的身体为中心，朝着地面、空气，朝着敌人，朝着四面八方爬去。

弱小的人类！

地面又开始剧烈震荡。

但这次乌鸦并没有动。她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脚下的裂纹早已扎根大地、深埋入泥土，从地底深处支配起了大地；更多细密的纹路爬上无形的空气，如黑色的枝杈，朝着天空遥遥伸出手指；残留的一些黑色裂纹悬浮在乌鸦身边，倒像是一对羽毛凋零、只剩骨架的黑色翅膀。

乌鸦那具封姨的壳子已经完全变了样子，更像是一具渐渐风干的尸体，肤色惨白，其上遍布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她稍微动动手指，就有黑色的碎片从她的皮肤上窸窸窣窣地掉落。在伪装成人类时，她装得爱美又虚荣，但此时却完全沦为野兽的样子，她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泛起猩红的眼睛直直看向了程墨和庄思飞。

真的把BOSS的第二形态激出来了！

程墨和庄思飞同时远离乌鸦。对他们穷追不舍的，正是从地面和天空齐齐增殖的黑色纹路——虽然不知道被那些纹路抓到会有什么后果，但是肯定不会是好事。

乌鸦嘲弄地看向他们：“你们能往哪里躲？”

她不再掐尖了声音，不再摆弄起风情，因为直白而显得格外瘆人：“——整座玻璃山，也不过是我的宝石匣子。”

程墨的脚刚触地，便感受到了地底下的动静，预警到危机，他本能地调整能力值，一跃而起冲上高空。迟他半步，原本的立足点化作一摊沼泽，本欲将猎物一口吞噬。

乌鸦冰冷的声音适时响起：“用不上的破烂里衬。”

才出虎口，又入狼窝??。程墨人还在半空，他头顶上，黑色裂纹交织成一张网，要将他兜头罩住。

刀风从旁袭来，巧妙地避开他的位置，准确地将黑色裂纹砍得支离破碎，庄思飞的咒骂也在风中断断续续：“你这个葛朗台！都这时候了还空手干什么，去商城搞把最便宜的武器啊！”

程墨没说话。那些黑色裂纹的残片落到庭院的花木上，花木瞬间变得漆黑，但没等他看清，身体就已经顺着重力下坠，而在下落点热情欢迎他的，正是那些一看就不祥、完全被污染的花木。

乌鸦叹气：“还有这些毫无品味的装饰品。”

这邪门东西肯定不能用手碰，果然得搞把武器，但现在上积分商城买也有点迟了——一边下落，程墨一边还有心情思考这种破事，他不经意地抬眼，半空中视野开阔，遥遥对上待在妹妹身边、平安无事的林仿时。

程墨勾起嘴角。

他缓缓伸手，摆出一副握刀的架势——虽然他的手上暂时还没有刀。

几乎是对视的瞬间，林仿时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对方比划了个“你欠我一次”的表情，但程墨权当风太大、看不清给无视了。程墨将视线移回到正下方，越来越多漆黑的树枝在地上盘根错节、层层纠缠，打好了地基，就有无数枝杈轻颤着迎上他，似乎迫不及待要和他亲密接触。

程墨抬手，做出一个要砍下的姿势。

庄思飞扯着嗓子三连质问：“你傻了？我教你过无刀式吗？就你那三脚猫刀法？”

程墨没管他。

那些被污染的树木离他越来越近，他也越来越专注，四肢不断蓄力，直到一个合适的距离，他面色一凛。

破空声袭来，他的右手忽地传来一份沉甸甸的重量：是一把刀。

——林仿时不知从哪里搞出来的、然后又被准确丢入他手中的刀。

一切就和想象中发展得分毫不差。他隐下笑意，握紧刀柄，顺势将所有冲击传导到刀身中，随着自身的下落，重重挥下一刀！

所有障碍被一刀劈碎，程墨顺利穿过散成碎渣的包围网，安稳落地，转身看向乌鸦。

乌鸦已经变化了形态。

从她身体中伸出的黑色裂纹已经彻底失控，细长的裂纹盘根错节、扭曲延展，如同一副巨兽的骨架，乌鸦就被这些庞大而可怖的裂纹高高架起，就像是困在枯树残枝上的一只小鸟。

她漫不经心地抬手，抚摸触手可及的黑色裂纹，随着她的动作，庭院的地面被裂纹一块块切割，巨大的石块被裂纹顶起，每一块石块都有几层楼高，钝重地堆叠在乌鸦身边，如同拱卫她的巨人。

地面在震荡，程墨匆匆瞥了一眼，就连不远处的那座宅邸都在剧烈摇晃，好像也化为活物，听从乌鸦的指挥，挣扎着要从地面拔出双腿、挥下拳头。

乌鸦啧了一声，也并不意外程墨没有受伤，她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还有这些毫无价值的土块。玻璃山真的是一个垃圾场，没有宝石，真正的宝石，我多希望能拥有一件真正的宝物。”

她将满是眷恋的眼神从妹妹身上收回，不耐烦地拍了拍裂纹。

地面又开始蠕动，裂纹化作投石机，将乌鸦身边那些巨石一股脑儿丢了过来。

程墨转动刀身，腿上用力，迎着那些巨石再次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