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的金陵，御书房。

卫鸢已去淮州半月有余，穆琮桢自她走后便每日担心，但奈何自己远在金陵，荆卫营派出去的人近十日还未回信，穆琮桢担心卫鸢会遇到危险，卫鸢毕竟初次查案，遇到的情况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更漏一声，复又一声。穆琮桢的心被狠狠揪起，那水滴不落在铜壶里，反倒像是直直砸在他心上，仿佛要将这颗心，一点点滴穿。

夜沉沉，雾霭低垂。穆琮桢也坠入了一场旧梦。

梦里有残灯如豆，有铜镜蒙尘。

镜面缓缓映出卫鸢的身影——她一袭红衣委地，如泣血的残阳裁就，珠帘覆面，珠光潋滟间遮去了半张脸。她的面色雪一般剔透，唯有唇上一点殷红，像冬日梅心含着的一粒朱砂，此刻正紧紧抿着。

她缓缓抬手，将珠帘撩至耳后，帘珠相击，泠泠似碎玉。那双眼睛便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眼底——秋水为神，烟波为骨，郁色沉沉，湿漉漉地笼着一层未散的水汽，她眼角微微泛着红，是刚哭过的痕迹，却不显柔弱，反倒有着某种不可摧折的冷冽。

正当穆琮桢怔忡之际，天地间骤然一旋，铜镜哗然一声碎裂，千万片铜镜残片四散飞溅，每一片都映着卫鸢那双化不开的眼眸，像一场碎雨里的千重幻影，在他眼前层层叠叠地铺开。

“穆琮桢。”卫鸢的声音传来，冷冷的，

“我恨你.......”

“我恨你.......”

这三个字一遍一遍在穆琮桢耳边响起，伴随着镜片碎裂的声音。

他仓促抬袖挡住脸庞，胸膛中那颗心却似被镜片划伤一般，连喘息都变得滞重艰难，他从此不敢看，不敢再看那双眼，因为那双眼让他乱了心绪、失了分寸。

待袖袍缓缓落下，眼前景象已变，卫鸢已然摘下珠帘，端坐在卫国大殿之前。

四下空空，唯漫天大雪无声倾落，天地间只剩下白与红这两种颜色。

寒风卷起她墨黑的长发，几缕发丝缠在她的脸颊上，衣袂猎猎。她安静地坐在雪地上，身上红衣在身后铺陈开来，在雪地里宛如一树凋零后犹抱残香的寒梅，清冷孤绝，不诉离殇。

她抬眼，与他对视。

那双眼中，坚毅如寒冰，含泪如春水，她的威严还在，她还保留着卫国公主最后的体面，不卑不亢。

大雪纷纷扬扬。

她左手抚着一把梅花琴，指尖极轻地搭上琴弦，右手随意一拨，只一个音，不重不轻，却像一柄薄刃，准确无误地划过穆琮桢的心尖。

那个音落下去，他便知道，自己彻底乱了。

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风雪在他和她之间堆起一层又一层白雾。他下意识伸出手，五指张开，想去抓住什么。

他的指间刚接住一片冰凉的雪，冷得刺骨，却远远比不上心口那团焚烧的滚烫。

酸涩翻涌如潮，将他苦苦压抑经年的情感尽数冲垮。

他忽然觉得，梦中这般痴念，倒比醒时那一腔隐忍来得痛快。

他宁愿就这般沉沦，宁愿永困此梦，哪怕只做她身后一抹遥望的影，他也甘之如饴。

风声呜咽，梅琴余音未散，大雪落满他的肩头。

天地茫茫间，他终于任由自己，彻底且无可救药地，为她迷乱沉溺。

穆琮桢骤然惊醒，浑身都浸着一层冷汗，心口兀自突突地跳。

他将胳膊搭在自己的额头，轻轻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间似乎又要再次坠入那个梦境中，他又猛地睁开眼，一晚上反反复复。

这是他的心结，许久都未解开的心结。

第二日，穆琮桢强撑着一身倦意批阅卷宗，时不时抬手按揉发胀的太阳穴。身侧宫人备下的荷叶茯苓茶，本为清神解乏，他一杯接一杯，早已饮过数盏。

“陛下，南安国的国书送到了。”内侍太监双手捧上,穆琮桢接过，翻开详阅。

上面工整写道：

┏

天壤殊疆，山河异境，然唇齿相望，烽燧相闻。昔年两国通好，信使往来，边境安靖，黎庶得安。

今遣正使褚凌霄、副使翟伦，持节赍书，远诣贵都。愿继先世之盟，永敦睦邻之好，息兵戈，通贸易，两境之民各安其业。

随书附薄物若干，聊表远意。

山川辽远，愿君福寿康宁，邦国永安。专使奉书，伫候来复。

┛

穆琮桢放下南安国送来的国书，心中思付，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想到一个好法子。

南安国二皇子褚凌霄既然要来出使，南安国若入景国边境必经淮州，且卫鸢与褚凌霄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有褚凌霄帮忙，卫鸢和单咏查案能够顺利点，两人也能早日回京复命。

他命人取纸，提笔蘸墨，写下一封信，派人即刻快马加鞭送到南境，务必送到出景使者褚凌霄手中。

看着内侍接信小跑出去的背影，穆琮桢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帮他照顾卫鸢了。

但片刻未到，他心中就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若是褚凌霄趁机把卫鸢抢走怎么办？

卫鸢和他青梅竹马，和他的感情比和自己深。卫鸢会不会与他私奔一起回南安国？

褚凌霄会不会直接把人掳走？

刚放松下的神经又再次紧绷起来。

这下无论再喝多少杯荷叶茯苓茶，都无法让穆琮桢恢复平静了。

直到御书房的灯，换了三回。

三更天了，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琉璃瓦上，扰得人心烦。

穆琮桢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奏折，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荆卫营的人还没有传信回来，他担心卫鸢。

穆琮桢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案上的茶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得皱眉，又放下。

"陛下。"

墨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荆卫营的急报。"

穆琮桢的手猛地一顿。

"呈上来。"

门被推开，墨羽快步走进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信封上沾着泥和雨水，边角磨破了，显然是连夜赶路送来的。

穆琮桢接过来，手指有些发紧，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是荆卫营副将的笔迹，写得很急，墨迹有些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