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她所言，相比于刚来时的模样，姚清越现在整张脸容光焕发，一双杏仁眼顾盼生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甘菊香气，整个人犹如晓露芙蓉一般，甚是惹人怜爱。

姚清越揽镜自顾，同样满意非常，握住姬云霓的手，恳切道：

“若是裴二夫人有空，三个月后的及笄宴，我真想请你过去一趟，这些天我找了好些梳妆娘子，都不满意，看来看去，还是二夫人的手艺最合我心意。”

姬云霓暗自思忖，如今姚裴两家已经结了姻亲，她以探望小姑裴时莺的名义往姚府上走动走动，合情合理。而且多条人脉多个路子，姚清越的及笄宴，她去一趟倒也无妨。

所以她唇角一弯，温声道：“姚淑女如此恳切，我去一趟姚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姚裴两家如今是姻亲，我为时莺的仲嫂，本就该去看看她。”

听了姬云霓的话，姚清越喜不自胜，当即就喊了侍女过来，将姬云霓今日给她化妆时用到的妆品全部包了下来，还额外签了一个单子，嘱咐凝香居每个月都定时送时兴的胭脂水粉到姚府。

开业没多久，就有了固定的大主顾，姬云霓强行按捺住心底的喜悦，矜持地点点头后，又让侍女多送了两盒神仙玉女粉给姚清越。

两人正聊着神仙玉女粉的效用，突然银翘匆匆跑过来，声音惊恐而焦急：

“二夫人，出事了！慈淑夫人今日也来我们铺子，但她刚刚用了我们的桃花玉容膏后，脸上起了……起了好些红疹！”

慈淑夫人？

听到这个名字，姬云霓心下一惊。

她可是丞相姜璘的姐姐，宸桓王的嫔妃，宸哀帝的庶母。不仅如此，她还抚养过幼年的皇太女，陛下登基后，金口御令准许她出宫养老，而不是像宸桓王的其他妃嫔一样，老死深宫。

如果说帝都的贵妇有圈层，那么慈淑夫人一定是最顶尖儿的那一批——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在宫廷夜宴的时候，被陛下奉为座上宾的。

姬云霓向姚清越致歉后，赶忙跟着银翘，向慈淑夫人的方向而去。

此时大堂的柜台上，一面铜镜光泽铮亮，铜镜前，几名侍女小心翼翼围着身着秋香色曲裾的中年贵妇，满脸都是讨好的表情。

贵妇年近四十，乌黑油亮的头发堆成了宫里常见的高髻，面容丰润白皙，眸子清亮透澈，虽非二八少女，但仍有一股常年养尊处优的雍容气度，绝非寻常妇人可比——正是慈淑夫人。

她拧着眉，注视着镜子里泛红肿胀的半边脸颊，即便没有直接发作，但几乎皱成“川”字的眉头，明显透露了她的不悦。

“我只是试了试你们的桃花玉容膏，脸就变成了这样，当如何？”她总算开了口，声音不缓不急，但字字千钧，压得所有的侍女都战战兢兢，抬不起头来。

见状，掌柜的出来打圆场：“夫人稍安勿躁，我们这桃花玉容膏里加了许多名贵香料和药草，最是能嫩白肌肤，兴许这红疹只是一时不受用，过一会儿就消下去了呢？”

慈淑夫人一声冷笑：“什么名贵香料和药草，能比宫里御制的七香玉容散更贵重吗？我用宫里的胭脂水粉这么多年都没出问题，怎么才试了你们这儿的东西，就起红疹了？”

掌柜的哑口无言。

她名卫蓉，也是姬云霓从晏国找回来的女史，昔日在晏王宫时，便专门负责姬云霓的妆粉采办一事。如今新店才开业，凝香居又是打着裴二夫人昔年是朝瑰翁主的名头，她总不能承认桃花玉容膏确实比不上宫里的妆品吧？

这么多双眼睛在这里盯着呢，这不是砸自家招牌吗。

可慈淑夫人的身份搁在这儿，脸上也确实起了红疹，她又能如何？

正当卫蓉陷入两难境地之际，一个清越的嗓音徐徐响起，仿佛春风拂过湖面，“慈淑夫人说笑了，桃花玉容膏虽非宫廷御制，方子却也是昔日我从晏王宫里带出来的，每样配料都是精挑细选。您在我凝香居起了红疹，我凝香居自然会一力承担。方才我已经遣人去寻大夫了，还请夫人勿要焦躁。”

说完，她又看向卫蓉，低声道：“你先下去。”

听了姬云霓的话，慈淑夫人脸色稍稍好转一些，她向姬云霓微一点头：“裴二夫人，好久不见。”

姬云霓笑如春风，“我怎么说今日出门时，见喜鹊向我叽叽喳喳，原来是夫人您大驾光临。慈淑夫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光彩照人，瞧着比我都年轻。方才侍女嘴巴笨，不懂事，还请夫人勿要怪罪。”

她一席话说下来，慈淑夫人总算露出一丝笑意：“难怪陛下往日总说你口齿伶俐，长袖善舞，确实不错。我也是听人说你的铺子开张，正巧路过朱雀大街，便进来瞧瞧了。”

“您能进来，便令我整个凝香居都蓬荜生辉了。”姬云霓一边说着，一边细细瞧着慈淑夫人面上的红疹。

突然，她嗅到一丝极轻极浅的桂心香气。

顺着香气向下看，姬云霓的目光放在了慈淑夫人佩戴的香囊上。

“怎么了？裴二夫人一直打量我腰上的香囊，可是有什么问题？”慈淑夫人疑惑道。

姬云霓笑了笑：“这香囊瞧着很是有些别致，不太像是宫里的手艺。”

“你说这个么？方才我去逛云舒锦庄的时候，老板送的，说是拜月祭快到了，挂上这个寓意平安吉祥。我瞧着用料不错，香气也好闻，便顺手戴上了。”慈淑夫人将香囊解下来，递给姬云霓，“你若是喜欢，送你便是。”

云舒锦庄是帝都高里一带最有名的绸缎铺子，许多世家大族都是长年累月在那边定制衣裳，还是朝瑰翁主的时候，姬云霓便收到不少赠礼，只是……

她蹙眉打量着手里的香囊，琥珀赭的香云纱宛若蜜蜡般温润，里面透出的香气沉厚而暖润，正是桂心的气味。她印象里往年云舒锦庄的香囊都是用的白檀香，怎么今年却改成了桂心？

而且桂心若是与丁香同用，极易引起人过敏。

想到这里，姬云霓猛地一抬头，看向慈淑夫人。

“慈淑夫人可否靠近一些，让我仔细瞧瞧您脸上的红疹？”她问道。

慈淑夫人依言靠近。

只见她敷过膏的半边脸颊浮着一层绯晕，晕底有一层疏疏落落的红点，平平贴在皮肉上，一看便是急性过敏所致。

姬云霓已然有了计较，她徐徐开口：“我想，慈淑夫人您脸上的红疹，并非桃花玉容膏导致的，真正的罪魁祸首，应是——”

她一字一顿：“这香囊里的桂心。”